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楼主: 沼芽儿

【小说连载】陈炳&张志俊——我的太极老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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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楼主| 发表于 2017-9-5 05:46:42 | 显示全部楼层
本帖最后由 沼芽儿 于 2017-9-13 19:55 编辑

  我只是发了一道横斜长劲,让他跌了出去,若加一个向下的短劲,非让他摔在地上受伤不可。但这一招使得轻松写意,前面一群中国侨领各自变了脸色,长发男兀自不服,叫嚷:“你这劲都散了,根本就不整!”
  我又好气又好笑,这整不整劲,你是和谁比?比起有数十载修为的大师,我这点功力当然一盘散沙,但你一个手下败将,却还罗里罗嗦,我这么没本事,你怎么还是输了,岂不是自己给自己打脸?
  同时响起了一阵踏梯的声音,又是一群人走上楼来,这回人数更多,大概有三十人以上,其中只有三四位中国人,其余都是意大利人,原来是东方学院学习中文的学生们。
那七姨仍是不动声色,笑容不减。那胡渣男却踏前一步,抱拳说:“你我文斗一场如何?”
  “如何文斗?”
  “你脚不动,我脚也不动,各出一掌,抵在对方胸口,谁的脚移动了,便算谁输。”
  我心想这不是院长的拿手好戏吗?此人身材敦实,既然提出这种比试,当属长项,可我也未必输给他,当下依言各上一步,出掌放在对方胸口。他的沉重掌力徐徐推来,我身子一晃,立即松胯,一个虚实转换,重心转到左脚,以小狐仙所授的“上下”,头虚脚实,对拉出来一根力柱,让那道凶猛如潮的掌力随着柱子上下分流,这时他的推力已被身体承受认知,兴之所至,干脆撤回手掌,慢慢提起右足,以单腿站立,劲随身化,翩如芭蕾。
  这样的功夫一露,登时掌声雷动,叫好一片。我心中得意,忽然想到对方一群人,是意大利各届商会的侨领,他们推荐出来的太极代表,我却孤身寡人,西尔维亚只是一个口译罢了,如何比得了?这次表演,让给七姨又有何妨?思念到此,假意一个踉跄,退开一步,揖手道:“事前说过,谁的脚移动了,便算谁输,在我提脚那一刻,就该输了,不用再比。”
  胡渣男脸色阴沉,直瞪着我。我心中暗骂,这个人是不是变态?这简直了,看我的眼神这等幽怨!这是放火之仇,还是夺妻之恨……唔,等等,还真是,因为西尔维亚,他恨我好像也有点道理……
  可惜我的“金鸡独立”已然过火,这番做作落败,不晓得能不能骗过一群意大利人,但那帮中国侨领一个一个都是人精光棍,岂能瞒过这些火眼金睛?
  七姨笑道:“唉,了不起,年轻人居然能有这样的身法,而且,还让我看不懂……真好功夫啊!”
  我早知瞒不了她,不亢不卑地说:“言重了,这些都是小把戏,打不了人的。”
  “呵呵,可是你的师承,真的需要保密吗?我可越来越是好奇了!”
  “这个……恕我无可奉告!”
  长发男接口:“七姨,不必多说了,让七叔来对付他吧,这小子太嚣张了!”
  胡渣男大喜,附和:“对对,他再牛逼,看见七叔也得跪了!”
  七姨好像根本没有听见,淡淡一笑:“年轻人,这次表演,我们就在台下为你鼓掌喝彩怎么样?”
  我这时已经披上了普通外套,听到“我们”二字,浑身一震,长声叹息:“这可不行,论资排辈,我算什么,七姨你真客气,我不是不愿告诉你,而是真的没有拜谁门下,称一声‘孤魂野鬼’,也不为过。”
  自己清傲绝俗,以前张门中人不过奚落几句,便扭头走人,现在也无颜再回正功花园;院长本来与我不熟,好好在国际院呆一段时日,两年以后再表拜师热忱,人家自能答允,偏生逼格高贵,不肯与大众一同磕头;而李派呢,小狐仙的功夫出神入化,只不过李派拳架一点儿也不会,只是学习了些许心法,还是以老架演绎的,名不正言不顺,现在拜师,亦感觉各种别扭。人家练拳都是师兄师弟一群人,有师可敬,有门可寻,而我从来是独自练功,鲜有交流。此刻七姨一帮师门拳友,还有侨领支持鼓励,团结投机,而我形单影只,别说练拳,连易思都不爱再搭理于我,同学朋友也聊不下去,若男等孩子更觉得我食古不化,虽然敬我怕我,却不愿亲近,我越想越难受,悲从心来,脸上一阵凄然。
  七姨等人见我突然悲伤起来,倒是一怔。我摆了摆手,一个人走到角落,望着窗外发呆。西尔维亚走过来,一手搭在我的肩上,一双碧眼尽是迷惑不解,我微笑一下,示意没事。她的另一只手悄然伸来,和我十指相扣在一起。我心中一些感动,突然想到一事,从小至今,虽然一直受人冷落,但身边总有一二知己的关怀,只是年少不识珍贵罢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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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楼主| 发表于 2017-9-6 08:32:40 | 显示全部楼层
本帖最后由 沼芽儿 于 2017-9-13 19:56 编辑

  “但丁老师,刚……刚才你故意落败的吧,我虽然不懂功夫,但是我知道,他俩肯定不是法比奥的对手,何况是你!可你为什么要这么做?”
  “唉,难道你还看不出情况吗?他们代表了商界文化界的正统,我不过一棵江湖野草。”
  “果然如此……对不起,我真不知道他们会来。”
  “呵呵,没事啦,现在中国文化秀,也就这几样,诗歌、书画、剪纸、民族舞、太极拳,每一个才艺都早有固定的人选,无依无靠,我又凭了什么?!”
  这时社会各届人士纷至,西尔维亚工作在身,我赶紧催她过去做翻译。文艺活动正式开始了,我一个人悄然离开大厅,跑到自助餐区,夹了满满一大盘的香瓜火腿、鸡蛋三明治,还有一大杯橙汁,顾自吃喝起来。
  这时余光一瞥,忽见左侧有白影一晃,竟是一位身着雪白汉服,领边碧绿的中国少女,她翩然而过,留给我一个青丝飞扬的俏背,竟扎着一只五彩斑斓的丝蝶。身后几名男子抬着一张古琴,跟在她的身后一起进入大厅。我蓦地心中一动,迅速吃完喝完,跟着走入大厅。
  只见那少女手持话筒,面若冷玉,眸如星辰,古琴、汉服、豆蔻少女、长发飘飘,四种元素构成一种古典美。模特出身的西尔维亚正在她旁边做翻译,一身艳红西服,黑色丝袜,浅黄短发,足足高了那少女一个头(比我也高了些许),浑身透着时尚魅力,二女并肩而立,古典更显古典,时尚更添时尚,白衣似李,红装如桃,桃李竞艳,一时瑜亮。
  在场无论国籍,所有男性的眼神似乎都是一样的,和我一样的疑惑:这两位姑娘到底是谁更加漂亮?
  那少女朗声说道:“琴和瑟都是中国乐器,相传为人祖伏羲采用梧桐木制作的,奏乐初衷,乃是调顺天地之间的阴阳气场,琴为阳,掌握晴天、瑟为阴,控制落雨,从造字法来说,‘琴瑟’二字的上半部分,其实是两个‘玉’,而非两个‘王’,喻意两块宝玉相碰发声,出于弹拨,以区别笛萧之器,以气流来发声。而调顺阴阳之气,即为‘中庸之道’,是以正气凛然,纯洁美好,从古至今,皆被视为雅乐正声!由此,虽为乐器,又可喻意夫妻、兄弟。”
  这段文字,其实西尔维亚早做了功课,当下就流利译成了意大利语。讲解完毕,中国侨团和留学生们几乎毫无反应,而学习中文的意大利学生则个个面露陶醉之状,点头微笑。
那少女十指如葱,拨动琴弦,我也不识那是什么曲子,只是心中无限澎湃,她……她发出的琴声,竟和鸣姐泛舟远行时,及我在海边遇见烈阳少女时,听见的那段琴声如出一辙!
  难道是她!?我搔了搔头,多半是自己想多了,天下琴声想必差不多都一样的,我连什么曲子都分辨不出来,凭什么说此琴音就是彼琴音,简直就是做梦……哦,话说回来,那两次还真是做梦呢。
她边奏琴,边吟唱:
  “蒹葭苍苍,白露为霜,
  所谓伊人,在水一方。
  溯洄从之,道阻且长,
  溯游从之,宛在水中央。
  当我登上那古老的城墙,当我抚摸着腐朽的柱梁,当我兴奋的倚栏远望,总会有一丝酸涩冲上喉头,总听到有一个声音大声的说:记得吗?你的祖先名叫炎黄。
  ……
  我也曾梦回大唐,和一个叫李白的诗人云游四方,他用来下酒的是剑锋上的寒光,他的情人是空中的月亮。我曾见他在月下徘徊、高歌吟唱,长风吹开他的发带,长袍飘逸宛如仙人模样。
  ……
  我们懂得民主自由,却忘了伦理纲常,我们拥有音乐神童,却不识角徵宫商……为什么我穿起最美丽的衣衫,你却说我行为异常?为什么我倍加珍惜的汉装,你竟说它属于扶桑?为什么我真诚的告白,你总当它是笑话一场?为什么我淌下的热泪,丝毫都打动不了你的铁石心肠?在哪里,那个信义之乡?在哪里,我的汉家儿郎?记住吧,曾经有一个时代叫汉唐,曾经有一条河流叫长江,曾经有一对图腾叫龙凤,曾经有一件羽衣——名叫霓裳!”
  那少女一曲完毕,竟让无数人热泪盈眶,我暗暗点头,这篇文章在网络盛传已久,题目就是《记得吗,你的祖先名叫炎黄》。
  这时有人高声发问:“Excuse me!我学习中文好多年了,你们总是提到‘炎黄’,自称他们的子孙,可否和我们解释一下,其中到底有什么特殊的意义?”这人说的是英语,在场除了意大利人,还有别国人士。
  那少女一怔,全场中国人也是一怔,侨领们七嘴八舌的叫嚷起来:“就是炎帝和黄帝,那是中国古代的两个很伟大的皇帝!”
  我气得脸都白了,那时哪里来的“皇帝”?何况你说炎黄二帝很伟大,这种事情,人家学习这么多年的中文,怎能不知?
  果然老外们大摇其头:“这我们也都知道,他们在卜卦、婚姻、农耕、打猎、渔业……各方面都有突出贡献,只是中国古代的圣贤如过江之鲫,为什么专门提他们两人呢,实在不解!?”
  场中各抒己见,我叹息一声,走到西尔维亚旁边,这段话有些学术,何况我的英语极烂,就让她给我翻译:“我认为,这是瓷器的关系!中国除了四大发明,还有茶叶和瓷器,几千年前的欧洲人,尚在用玻璃器皿的时候,中国人就已经有了成熟瓷器,相比玻璃,瓷器能耐高温,就算有了破裂也不易伤人,中国甚至被喻为瓷国!而瓷的制作,便是以火烧土,黄帝者,土德;炎帝者,火德!土+火=瓷,因为是中国特色,所以我们才是炎黄的子孙!”
  那少女目现惊诧,而老外们眼中发光,大叫:“此言当真?我们可是闻所未闻啊!”
  我分明听到不少中国人嗤之以鼻的声音,尤其是长发男和胡渣男为甚,当下也不理会,微笑说:“当不当真,凭自己的感觉吧,这段话不算官方,是我本人读了些书,有了些感想,一己之见,博君作乐罢了!”
  “您也是留学生吗?”
  “不是,我是对外汉语的老师,专门教意大利人中文的。”
  “啊呀,失敬,失敬!”
  那少女忽然道:“我……我也教过对外汉语!不过现在还在读高中,在英国!”
  我近距离看到她的脸,才发现她其实比西尔维亚小多了,大概和若男差不多年龄吧!
  西尔维亚看了看我,泛起一丝嘲笑,突然问道:“小妹妹,你多大了?”
  那少女答:“刚好18岁啦!”
  我不由一阵感伤,果然和若男同龄,如果说容貌,若男也未必输给那少女,但是说到才艺,她就完全没能拿出手的。
  那少女又说:“嘿嘿,我们几个同学,还准备了一篇超级经典的对外汉语古文朗颂,并译成了英语,和意大利学习中文的同学们分享!”正说着,又上来七位少男少女,有中国的,也有外国的,我和西尔维亚转身退开。他们各自站好,古风音乐响起,开始朗颂:
  “夫世界者,始于人文之学。然地域广袤,各族自衔一方,形成风俗,以致见识迥别,俱稔艺业,乃持习之。故天下地势,分落山川海屿,生灵自孕;天下人伦,化作东西文明,言语俗成。曩昔,神州内修学识、外谙工艺,双翼齐振而翀,扶摇寰宇,风流逸世。而今,西方久据主流,东风无力,以拾牙慧而荣……”
  我脑中嗡的一声,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,身子都在发抖。等他们朗颂完了,下台时我迎了上去,劈头就问:“怎么只朗颂了一半不到,跳过了很多文字啊!”
  他们点了点头:“是的,时间的关系,我们只是找一种韵律。”说到这里,他们感觉不对,奇问:“咦,你也读过这篇古文吗?”
  我微微一笑:“岂只读过,我告诉你们啊,这篇文章,就是我写的。”
  他们大吃一惊,齐声高呼:“什么,不会吧!?”
  那少女震惊无比,叫:“这是几年前,姑姑给我的文章,说作者是她朋友……”
  我急问:“你姑姑是谁?”
  那少女突然一字一字吐道:“桃李春风一壶酒。”
  我一愣,只觉得无比熟悉,却一下子想不起来是哪里看过,但下句还有些印象,边想边说:“江湖夜雨十年灯。”
  那少女拍手大笑:“我知道了,我知道你是谁了!你是当年九阳的柳清风!哈哈哈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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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楼主| 发表于 2017-9-9 05:39:42 | 显示全部楼层
本帖最后由 沼芽儿 于 2017-10-28 11:27 编辑

又见九阳

  我的思念飞回到了2001年,那时网络开始普及,我还只有18岁,在金庸封笔,古龙逝世以后,文坛开始出现了新鲜的动力,一群热血青年,开始利用新兴的网络平台,编织江湖侠侣梦,在“起点网”都没盛行的时候,“九阳村”汇聚了第一批网络武侠小说的精英作者,年少轻狂的我,开始加入创作武侠小说的群体,进入九阳这个文字江湖。
  桃李春风一壶酒,江湖夜雨十年灯。此诗引用自黄庭坚的《寄黄几复》,每次ID登陆,这两句诗都会先出现在眼帘,可谓九阳的灵魂诗句。而我的ID名称,便是“柳清风”。其实九阳早在2005年前就消失了,不过之后,建了一个‘又见九阳’的网站,虽然人才凋落,不复前九阳的鼎盛时代,但毕竟保留了一群不俗写手。那少女朗颂的古文,就是我在‘又见九阳’的最后一篇。
  “你姑姑到底是九阳的哪位?”
  “嘿嘿,她叫‘方圆琴’。”
  我惊喜交集:“原来是她!”前尘往事,心中浮现出一道浅浅淡淡的粉衣倩影,笑靥桃花,眼眸弯月,总对我的文字作出灵魂层面的解析。
  “你……你真是方圆琴的侄女么?!不错……不错……你跟她确实有点像的……你姑姑,这些年过得好么?”
  那少女轻叹一声:“绿叶成荫子满枝,自然还是不错的。”
  我心里微微一酸,面上依然微笑:“原来当妈了啊,也是啊,多少年了,那是理所应当,祝福她!”
  “在我咿呀学语的时候,姑姑就教读书写字,那时候就读过你们的武侠小说!”
  “我们,是指谁?”
  “小椴、沧月、步非烟、江南、凤歌……当然,还有你——柳清风。”
  她报的几个名字,这些年早已封神,代表了新锐武侠的巅峰,而“柳清风”三个字,则湮没在了时光的滚滚浊流,不溅起一点儿浪花。连我自己听了都甚为讽刺,叹气:“你竟拿小柳和这些巨侠相提并论,嘿嘿……这点自知之明,我还是有的!”
  那少女悠然说道:“清如无色,风即无相。清风的文字,是非常见功力的,字字句句都带着不可思议的老成,在后九阳时代,几乎无人可及,只是一直没有真正的作品完成,倒是奇事一桩!”
  我心中大震,这段话,正是当年方圆琴恨我不争,临行前留下的幽怨评语,多年以后,又由她侄女转述而出,顿时百感迸生,茫然说:“是我心浮气躁,始终沉静不下,渐渐的,就荒废了笔墨,随着九阳的没落,我这十几年来,再也不写武侠了。”
  “不再写书,偏去教书?!”
  “其实……现在连书也不教了,浑浑噩噩地看店收银,哪儿还有剑挑江湖的骁勇激昂?过去的事情,也就过去了,大浪淘沙,这一辈子……还是算了吧!唉,姑娘,你叫什么名字?”
  “嘿嘿,我的真名,就不告诉你了,我只认你是柳清风,你也只需要知道,我叫方圆琴就好了。”
  “怎么和你姑姑一样的名字?!”
  “姑姑也和你一样,说什么退出江湖,可是,江湖仍要江湖呀!虽然今日之水早不是昨日之水,但方圆琴依然是方圆琴,我们的江湖梦,不该就此结束的!”她目中绽放着坚定而兴奋的光彩。
  这个时候,也许一般的成熟人士,就会摇头不迭,语重心长地劝,唉呀,年青人,你还是太嫩了,我当初也是这么想的啦~~可是呢,现在我不这么想啦,再过几年,你也不会这么天真想法啦!
  也许……是的。
  那么,就让她自己等到那一天吧!我不喜欢作嘴,通过贬低别人来抬高自己的行为,会让我感到很丢脸。
  “嗯,真好!这样的心态,你超级棒的!”我学着她的口吻表示赞扬。
  “嘿嘿,你是我姑姑的朋友,我该叫你‘清风叔叔’才对。”
  “理当如此!”
  方圆琴突然发起呆来,似乎想起了什么,看了看我,嘴角一扬:“我知道,在清风叔叔的心中,这个名字属于姑姑的,我也不和她抢,我身边的朋友,要么叫我‘方方圆圆’,要么叫我‘圆圆方方’,你看可以吗?”
  西尔维亚就这样笑咪咪地看着我们,一句话也不说,我感觉一阵脸红,点头说:“就随你意思好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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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楼主| 发表于 2017-9-11 07:54:35 | 显示全部楼层
本帖最后由 沼芽儿 于 2017-10-28 11:29 编辑

  转头向西尔维亚解释:“她是我故友的侄女,人生真是何处不相逢啊!”
  西尔维亚点头笑了:“嗯,虽然听得不太明白,但大概还是懂了,嘻嘻……”
  方圆琴突然问:“为什么,那时候要放弃,不把书写下去?”
  我正要回答,却听西尔维亚也沉下声音:“为什么,那时候要放弃,不把书教下去?”
  我苦笑:“刚刚也说了,意乱,心烦,沉静不了……”
  二女对视一眼,一双漆黑如墨,另一双湛蓝似海,各自放射异彩,鼻中轻哼一声。
  我喃喃自语:“是啊,究竟为什么不写书了,也不教书了?就为了太极拳么,到底牺牲了多少精力才华?
  曾经的柳清风,总是性孤羽傲,一心追求着文章惊世,叱咤风云!
  曾经的但丁,还会知独行慎,一意梦想着道儒化人,宏扬汉学!
  年青人的梦想,最终的结果是什么,只有泯、入、平、凡!?
  “方……方那个圆圆,你自己怎么不写书?”
  “哼,我有写的,只是……总也追不上沧月阿姨的步伐,每次自我感觉很良好了,一看她的文字,顿时又自卑了,简直望尘莫及。呜呜呜……我好可怜呐。”
  “西尔维亚,你呢,自己怎么不教书?”
  “唉,我也有教的,只是……很多东西都不像你这样,随口就做出很有道理又很有趣的解释!虽然我们以前都认为你性格迂腐,但也没听见哪个学生说你教得不好啊!”
  我心潮起伏,这么年来,确实遭受到了不少无端谩骂与冤屈,可同时也得到了许多人的赞扬和肯定啊!为什么可以在别人夸誉时淡然从容,而受到侮辱时仍还敏感焦虑?走到一张摊铺文房四宝的桌几前,挥毫蘸饱了浓墨,凝思片刻,以正楷书下:
  中庸之道,既享其成,亦承其厥。誉而淡然,不若辱中洒脱……
  笔意未尽,又泼下四个大字:荣辱不惊。
  “小蝶,这位也是你的老师吗?”七姨一脸疑惑地看着我们,又看了看我的书法,微微颔首。
  我急忙说:“是。”不料方圆琴同时叫道:“不是。”场面一时尴尬了。
  方圆琴嘻笑:“七姨,其实他是我失散多年的叔叔,哈哈哈……”
  七姨目含笑意,长声叹气:“年轻人的世界,我真是越来越不懂啦。呵呵,这位……叫柳清风么?好古典新雅的名字,我问你,今天真不准备上台表演了吗?”
  方圆琴奇问:“表演什么?”
  七姨语意嘲弄:“你原来不知道,你家的叔叔有一身好武功啊。”
  方圆琴咦了一声,瞪大了眼睛看着我:“你还会真的武功吗?”
  我立即摇头:“不会。”心中只想,自己都多大年龄了,刚说的不上台,何必临时改变,在这样的丫头面前卖弄,如果是你姑姑在场,倒是不妨施展一下拳脚。
  方圆琴眨了眨眼睛,现出忿忿不平之色:“七姨,你不用再说了,可惜我的姑姑不在,否则她一开口,要他东就东,要他西就西,我这样的小丫头,可恳求不动他了,嘿嘿……”
  西尔维亚迷惑地问:“但丁老师,我也不懂,你为什么要这样,在逃避什么?!”
  方圆琴冷笑:“我听姑姑说过,他一遇见什么刺激,从来就是撒手扭头,飞快逃跑,不管别人的处境,嘿嘿……”
  我苦笑:“方方圆圆,你好聪明,真的,比我想像的聪明多了。可有些事,你似乎不太明白,我的功夫,由始至终,都只为了保护身边的人罢了!今天如果无人表演,我可以代表中国一助兴致,但这位七姨乃名门之后,我又何必多此一举?难道你看不出来,在场很多中国人,都很烦我过来抢了他们风头么?”
  方圆琴哼了一声:“那又怎么样,做人对得起良心就好,何必理会别人这么多!?”
  我摇头:“你很好,是我不好,你不要逼我了,好不好?”
  方圆琴目中精光一敛,低下头说:“你是叔叔,我怎可逼迫于你?”
  突然手机响起,我拿起来一看,居然易思发的,只有简短几个字:分手好吗?我心中悲痛,却仍淡淡回复:好的。
  方圆琴抿嘴一笑:“清风叔叔,我也不勉强你,但你摆一个pose好吗,就一个,我想拍一张,发给我姑姑瞧瞧……”我不忍再拒,便点了点头,摆了一个“白鹤亮翅”。她此时化了古妆,身上没有手机,便拿了我的手机来拍,然后留了一个e-mail。
  胡渣男冷哼:“人都来了,死活又不上台,也不知在想什么?”
  我笑答:“我在想,哪儿才有好酒。”
  中意文化交流会结束了,已是深夜。西尔维亚开车带我去酒吧,但一阵阵西方摇滚音乐让我不太适应,最后去了一家中餐馆,也临近打烊了。我们要一只烧鹅,几斤熟牛肉,还有毛豆、花生之类,又要了一瓶葡萄酒,只能打包回旅馆了。
  她领我走进预订的旅馆,是一间温馨而又浪漫的大床房,笑说:“这就是我们晚上睡的房间,还满意吗?”
  我大吃一惊:“你也要睡这里?”
  “不然呢,我又不是维罗纳的,当然也要睡旅馆!”
  我皱了皱眉:“没有两床的房间吗,难道要我找三个碗,注满了水放在床的中间?”
  西尔维亚不明其意:“你说什么,为什么要三个水碗放在床上?”
  这是梁祝同床而眠,持君子之礼的典故,我刚想解释,又想起梁祝后来两情相悦,反而成就了一段浪漫的爱情故事。此时她虽然长大成人,我也不再是她老师,但这样的风流韵事,却也不便调侃。
  这时手机响了起来,我一看是陌生号码,正觉奇怪,只听西尔维亚说道:“是方圆琴找你了。”
  我一愣,心想她在胡说什么,人家怎么会有号码?不料一接,手机传来:“清风叔叔,你回家了吗?”
  我又惊又奇,嗯了一声。
  “我想把自己的武侠小说发给你看。”
  “为什么?”
  “你当年被称为‘武侠届的鲁迅’,哈哈哈哈,在‘今古传奇'大大有名,当我不知道吗?很多人的小说你都写过评论的!”
  “……好吧,那你发过来。”
  “你现在一个人吗?”
  “嗯嗯,和朋友在夜宵,那个……你早点休息吧!”
  “okay!have a good night,uncle!ahahahah~~~~”
  “嗯嗯……我先睡了,bye bye!!”
  我挂了电话,呆立不语。西尔维亚笑道:“怎么了,你很奇怪,人家怎么有你电话?”
  “是啊!”
  “你不是把手机借给她,拍你的拳姿吗?”
  “是啊!”
  “你是不是傻啊,那时她就拔了她自己的电话!”
  “哦,你看见了啊?”
  “当然,七姨他们每个人都看见了。就你傻傻的,还在关注自己的拳姿好不好看,人家手上的小动作,一点儿都没察觉,嘻嘻……”
  我不再接口,启了酒瓶,将鲜红的酒浆倾入水晶杯子,与她对饮。不消十分钟,就喝罄了一瓶红酒,我正觉扫兴,哪知她打开一个柜子,里面满满装了各种酒水。原来这家旅馆自带酒吧,可以随意消费。
  我高声唱道:
  “弃我去者,昨日之日不可留;
  乱我心者,今日之日多烦忧。
  长风万里送秋雁,对此可以酣高楼。
  蓬莱文章建安骨,中间小谢又清发。
  俱怀逸兴壮思飞,欲上青天览明月。
  抽刀断水水更流,举杯消愁愁更愁。
  人生在世不称意,明朝散发弄扁舟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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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楼主| 发表于 2017-9-13 18:29:24 | 显示全部楼层
  “嘻嘻,但丁老师,你又在胡诌什么?”
  “没啥,一点牢骚罢了……”
  我生平极少饮酒,但今晚易思说了这样无情无义的话,加上获悉方圆琴已为人母,竟然酒到杯干,一口气喝干了三种不知名的洋酒,只感到头晕目眩。
  西尔维亚两腮嫣红,眼光若离若迷,指着我笑:“如果我现在扑到你身上,你会不会夺门而逃?”
  “不会,但会把你推开。”
  “……为什么?”
  “唉,你真的很美,可我心有所属了,做人总要有些底线吧?”
  “嘻嘻,其实做人根本没有底线的,只不过要看当时心情。”
  我心头一愕,竟被呛得无言以对,半晌才说:“我真不明白,你这样优秀漂亮的姑娘,凭什么会喜欢我?那些丑你很多的女人,都不带正眼看我一下……难道我现在突然变帅了?!”
  “你根本一点儿也不帅好吗?我认识的男人没一个比你丑……呵呵,大概是我脑子短路了,才对你这样的。”
她撅起嘴巴,张开双臂搂了过来,我扶着她,扑面一阵浓烈酒气,原来她早就醉了。我虽头晕,神志依然清醒异常,将她抱到床上,拧了热毛巾给她擦干净了脸上酒渍,眼前衣衫不整的美躯,不由心猿意马,但立即收敛心神,给她盖好了被子。
  我洗漱完了躺下,一阵倦意袭来,正迷糊进入梦乡,她又将我摇醒:“我们再聊一会儿吧,还有事情问你!”
  “好吧,你问。”
  “我知道小说是什么,但武侠又是什么,就是用中国功夫打架的意思?”
  “嗯……也不尽然。”
  “那你告诉我。”
  “自古以后,世上总有很多不公平的事情,甚至只有不公平的事情。悲哀的现实,让很多人都失去了公正和道义,这不怪他们,因为一个平凡的人,根本没有能力做到正义。换句话说,就是没有资格当一个好人!哪怕……他们的心灵其实是善良的。而这种时候,有本事挺身而出的人……”
  “就是英雄!”
  “在儒家哲学中,为国为民,才是最高旨要,敢于挑战强大的邪恶势力,救百姓于水火的英雄,便是侠义之道!当口舌变得苍白无力的时候,唯有强大武功才能受人敬服!而这种人敢于突破所谓的‘天理人伦’,所言所行,总是大快人心,是以民间喜传乐颂,平凡人在现实想说又不敢说的话,想做又不敢做的事,却被故事中的主人公说了做了,会得到一种精神激励,这就是武侠小说存在的初衷。”
  “你以前,就在写这样的小说?”
  “我写过,但总写不好,呵呵,最后也是一个失败的凡人。”
  “你才三十几岁,怎么就定义了‘最后’?!”
  我心中一震,是啊,才三十多岁啊,为什么放弃?思索了好一会儿,在沉年旧事中也找不到合适的理由,或者是才力不济的干系吧!?
  “今天的方圆琴,和你到底什么关系?”
  “她根本不是方圆琴,真正的方圆琴是她姑姑,以前每次写了文章,她都能入心品读,我的文字,她一般情况不敢看,因为一看就不舍得丢,所以都会清香沐浴,在夜阑人静处挑灯细读。”
  西尔维亚眼中一黯:“但丁老师,你知道吗?每次说到不同的女人,表情都是不一样的。唉,你心里真正爱的,也不是易思,而是她吧。”
  我愣了一下,今天易思和我提出分手,也没感觉为情所伤,只痛命运无常罢了,如果她愿意出国,我肯定和她结婚的,但她不愿意,那也就算了。今晚西尔维亚和我同房,若不是恰好勾起了方圆琴的回忆,我想,自己会不会欣然接受她呢?
  “我也是个失败的凡人。”她说着靠了过来,趴在我胸口。
  我手抚秀发,亲了一下她的脸颊,遗落的故事一点一滴汇聚起来,不知不觉划下两行清泪:“你们一个问我,为什么不写书,一个问我,为什么不教书!我总算明白了,虽然并不完全,但占了主要原因:不写书是因为方圆琴,随着九阳灰飞烟灭,她也失踪了;不教书是因为若男,她不理解那苦心孤诣,只觉得我烦……我原来是个自恋而又幼稚的男人,得不到持续的赞美掌声,就会闹脾气,嘿嘿……哈哈哈……”
  西尔维亚用衣袖拭掉了泪水,我突然又想起一件事,不由大笑:“求田问舍,怕应羞见,刘郎才气。可惜流年,忧愁风雨,树犹如此!倩何人唤取,红巾翠袖,揾英雄泪?”
  “嘻嘻,你是小孩子吗?这又哭又笑的,还总是胡诌!”
  “这是大学时代,黄教授讲解的《水龙吟》,最后一句‘揾英雄泪’,是辛弃疾心中难受,找歌女给他擦眼泪。当时黄老开玩笑叮嘱,你们将来心中难受,可不要也摸到红灯店去找小姐,说什么‘来,把我的英雄泪擦一擦’!当时我们血气方刚,都笑的不行了,今天是你擦了我的眼泪,我总算对得起黄老的谆谆教导,让淑女擦的,可不是什么不三不四的女人!”
  西尔维亚咬牙说:“哼,本小姐当然淑女,但你是我什么人?要是让黄老知道,你让自己的女学生在床上给你擦什么英雄泪,这才叫不三不四,不晓得教授是骄傲呢还是不骄傲!”
  我怒道:“还不是你自己!”
  她哈哈大笑,和我打闹一团。我翻身下床,打了地铺。
  西尔维亚又好气又好笑:“喂,你是不是有病啊?!”
  我平静地说:“无论如何,你说得对,就算我们心中坦荡荡,可有些坎,还是别迈过去为妙!谢谢你,但现在……我给不起。”
  西尔维亚摇头苦笑:“不愧是但丁老师,我该说你像个男人呢,还是该说你不像个男人呢……”
  我心中一动,哼道:“刚才说的武侠,可以做凡人不敢做的事,这是一方面,但也可以反过来,不可以做凡人敢做的事!好男儿的志向,岂能溺于滚床单上面?”
  西尔维亚双手掩面:“我的天哪,见鬼的武侠,为什么你傻起来,都这么好玩呢!”
  我不再理她,顾自睡觉,却听她在床上抽泣起来,而且越哭越凶,嚷:“你心里不痛快,我就要擦见鬼的英雄泪,我心里不痛快,你就一个人滚下床去,这就是中华好男儿吗?谁要跟你滚什么床单了,我说过这样的话吗?我只是想你抱一下罢了。”
  我长叹一声,只好爬上去,从背后搂住她,这回两个人都已精疲力尽,沉沉睡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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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楼主| 发表于 2017-9-20 01:43:24 | 显示全部楼层
本帖最后由 沼芽儿 于 2017-9-27 08:04 编辑



  严冬夜晚,小楼书房,虽闭了门窗,仍可感受漆暗中朔风呼啸、冻雨打溅的寒意。在一盏台灯的桔黄光线下,18岁的我披衣伏案,揣着一本令人血热的武侠小说,随着飞扬激昂的文字,沉浸在了如梦如幻的江湖世界中,不可自拔。
  就像意大利有一道无法绕开回避的甜品tiramisu一样,译成中文:快拉我出来吧,自己深陷其中,无法抽身啦!
  90年代的中国,电子娱乐尚未发达,却凭空刮起一阵武侠旋风,大街上的租书店铺如雨后的春笋般冒了出来,3毛-5毛钱/天不等,每一本书的边角都被翻卷毛了泛着黯黄,时不时还有些水渍痕迹,也不知是汗液还是……泪液。
  有些人只作娱乐心态,阅完即还,心中了无牵挂;而有那么一小部分任性的人群,将书中的爱恨情仇深印脑海,痴梦泪水,沉郁难宣,颤颤巍巍地提起笔来,一砚淡墨,一叠白纸,尽述平生快意之事。
  18岁的我是这样,18岁的方圆琴也是这样。只不过,她的水准有些令人不敢恭维……
  我和西尔维亚正在用早餐。
  “难怪她说自己总是赶不上沧月,已经完全活在她的阴影之下了。我粗粗扫了一下那3万字,已经看出了3处雷同沧月、2处模仿小椴、1处抄袭古龙,还有最过分的是,连书面语和口语都不能区别开来,不说小学生习作,但撑死也就是一个中学生级别。”
  西尔维亚笑了:“你就打算这样告诉她吗?”
  我愣了一下,瞬时也反应了过来,搔了搔头:“这可多谢你了,你若不提醒,我真会这样告诉。”这些年来,我教书接触过不少这样年龄的女生,理解什么叫慎言,换句话说,便是真话也不能直接来讲,不然的话,要么哭的稀里哗啦,要么恨的切齿咬牙。
  我也笑了:“我教书、练拳这几年,才明白了一些做人道理,旁通亦可,像书法啊、作诗啊、画画啊、穿衣啊、唱歌啊、跳舞啊……不恶心到人就是好的,因为稍微认真一点,很多所谓的高手其实就高手不下去了!虽然从理论上说,艺术创作应该感动大众,但从现实来看,‘艺术创作’不过是满足自己逼格的渠道罢了……”
  西尔维亚微笑:“难得呀难得,但丁老师终于可以讲一些书本以外的道理了。”
  “你知道么,我初写小说的时候,自以为高雅,于是将倍加珍惜的手稿递给朋友同学读,没想到的是,所有人都批这文章狗屁不如,呵呵……现在看来,那些东西确实狗屁不如,但当时心里承受的伤害,却似被锋利淬毒的刀子割了一样,痛不欲生!这种伤害,并非每个人都可以熬得住,或者……也没有必要熬吧!就算方圆琴也像我一样任性坚持,结果又是怎样?”
  “年轻人有所坚持,有何不可,我现在的失败平凡,也就是年轻时候不够努力吧!”
  “呵呵,她和我不同,那时我学业一塌糊涂,才艺一概没有,充其量不过识几个汉字罢了,生活了无他趣,才喜欢武侠创作的。哪比得上她,聪明漂亮,既有留学英国的学识,又有操琴古风的才艺,更何况,所谓的武侠,早就已经死了。”
  “死了?!”
  “是的,你学习汉语,已经是硕士毕业了,但几时学过一篇武侠?!这是被时代淘汰掉了的东西。”
  西尔维亚眼睛眨了眨,透出一种古怪笑意,说:“其他我不知道,但你确实标新立异,和我认识的中国人都大不相同。”
  中意文化的交流,尚未结束,今天还有一场联谊会,继续展示“琴、棋、书、画”的精微奥义。
  这回活动主办场地,换到了孔子学院。墙上挂着许多宣纸,满目墨字,多半摘自经史子集、诗词歌赋,却也略有改动更新,《老子》的“千里之行,始于足下”,“千”字改成了“萬”,以示现代发展,神州海外,远非千里戛止!
  一位白衣皓雪,碧带飘扬的少女,背佩丝蝶,手抚瑶琴,唯白玉脸颊透出一层阴黯,面含疲色,星眸也减了些许璀璨。她一曲刚毕,即获得了一大片鲜花掌声,正是方圆琴。
  此时一位中国贵妇走上前来,笑说:“唉呀,真是才貌双全的俊姑娘呐!不知丝桐清音学自何处?”
  “姑苏吴门。”
  “听说吴门以画功见长,原来还擅琴艺!”
  “琴棋书画,其义理也是一样,但琴技确属吴门之偏。”
  那妇人叹了一口气:“古琴还是比钢琴好呀!”
  我心中一暖,这位妇人衣着华贵,气质出众,明显是当地华裔,但对传统的尊重,并不随生活西方而易,真是可贵。熟料话锋一转,她竟说道:“你看,一张七弦琴能有几斤重量,到哪儿都方便携带,哪似钢琴沉实巨大,到处都不方便展示。唉,我给自己的宝贝女儿花了重资,多少年的苦功呀,这才到了十级,中间又得到了中西多位大师的亲手指导!这是当今乐器的王者,听众耳熟能详,水准的高低,可是掺不了假的……”
  这位妇人言辞响亮,周围许多人都听见了。我暗生恚怒,这意思分明在说,传统古琴不归社会主流,就算弹奏有了瑕疵,只是大众不谙此道,也就分辨不出水准的高低!旁边一位富家小姐,满面骄傲不屑之色,鼻中重重哼了一声。
  方圆琴脸色一变,退了一步,沉吟不语。我嘻嘻而上,抱拳说道:“阿姨,那也另有妙方,可以向大家展示的啦!”
  “哦……有什么妙方,你说说看。”
  “可以让令爱学习吹箫呀!”
  此言一语双关,另有淫秽之意。贵妇一时未解,但那富家小姐脸色惨白,周围的年轻人都是一脸古怪之极的表情,瞬间我就成了全场焦点,几秒钟的寂静,然后爆发出各种笑声。
  我一本正经地说:“古时有一位隐士,名叫萧史,玉箫一吹,声传百里,天上的金龙彩凤都引了过来,翩姿起舞,最后美人倾心,男乘龙啊女跨凤,双双升空而去,这便是成语‘乘龙快婿’的由来……”
  那贵妇这时浑身发抖,我只作不见,朗吟:“青山隐隐水迢迢,秋尽江南草未凋。二十四桥明月夜,玉人何处教吹箫?那……是多么的浪漫,又是多么的倜傥!”
  方圆琴扑哧一笑:“清风叔叔,你这么丑,也想学人倜傥吗?”
  我郁闷地说:“我哪里丑了。”
  方圆琴作了一个鬼脸:“哼哼哼哼哼……我认识的男人没有一个比你丑的!”
  我苦笑:“这话为何听来如此耳熟。”
  西尔维亚大笑:“但丁老师,你现在服是不服,还有什么话讲?”
  贵妇一脸冰冷:“你是哪个学校的老师?”
  我转身冷笑:“我现在巴黎一家超市收钱呢,早就不算老师啦。阿姨有何见教!”
  那母女恶狠狠地瞪着我,却听一个侨领冷然说道:“这人是诗书画协会的什么秘书长,叫刘什么来的,以前见过。”
  那贵妇目中闪过残酷笑意,呵呵而笑:“原来是诗协的,会长倒是我的朋友。”
  我叹了一口气:“这什么诗协,群里天天都在浪费流量,诗句不多,口水不少,近两年为了点韵律小事,骂爹骂娘,什么脏话都泼了出来,这种油盐酱醋瓶瓶罐罐日日夜夜乒乒乓乓的地方,我早抽身逃走了,你如不信,大可打听打听!”
  母女冷哼一声,拂袖而去。
  方圆琴唉了一声:“清风叔叔,你还是说说看吧,昨晚发你的武侠小说,看没看。”
  “看了。”
  “怎么样?”
  “不错。”
  “呵呵……你不给人家面子,倒是给足了我的面子。”
  “哈哈!”
  “人各有志……人也各有才,祖师爷不赏这碗饭吃,那是谁也没有法子的,那小说东拼西凑,真是狗屁不如,你又何必瞒我?”
  “。。。。。。”
  “如果我说你琴棋书画,样样不通,你会不会生气?”
  “不会,你说得对,我本来就不通。”
  “这就是了,因为你不擅此道,也就无谓优劣自尊啦。”
  “嘿嘿,你说我文才武功,两样不通,那也无所谓啊。”
  “唉,清风叔叔,祖师爷赏了这碗饭,你又不吃,这样自暴自弃,那算什么?”
  我心中滴血,表面仍是淡然而笑。西尔维亚接道:“你的意思,是他很有写武侠的天赋吗?”
  方圆琴目中闪过一丝悲痛,点头:“是的,姑姑说过,他的水平要比九阳绝大部分的写手高出太多,以至于别人不理解了,甚至诋訾!”
  西尔维亚笑问:“诋訾了些什么呀?”
  方圆琴掩嘴嘻笑:“人说:谁要了解柳疯子的精妙言论,欢迎来我九阳,那里满庭狼藉,皆因一人遍地开花……还有人说:小王八蛋不知道天高地厚,才长齐牙齿就发狂话。小心风大闪了舌头~~~江湖中藏龙卧虎,高人辈出,不是像你这等小厮鸟拿一柄剑就能称侠客的……”
  西尔维亚大笑。
  我微笑一下:“亏你还记得这些口水,我却只记得有一句评论:仔细看了一下你其他的文章,年青人潜力是有的,功底确也不错,但是却被‘自我’所惑,不能用‘心眼’来看世界,看得破的话,就有可能成一流高手,看不破的,就依旧是三四流的文学青年。”
  “咦,这人谈吐很有水准呀!”
  “嗯,你说的那些口水,都是后九阳时期了,这句话是巅峰九阳的高人说的,很早了,那时方圆琴还没现身呢。”我遥想当年,又说,“这人有一句非常有名的话,老九阳的兄弟都知道的:从1985年开始,就没看过大陆有半部武侠小说了。”
  二女齐呼:“什么意思?”
  我摇了摇头:“这个人没讲,可能是因为1984年古龙逝世吧,而金庸又早已封笔的关系,可他俩却又不算大陆啊……当时和他关系不太好,现在想想,有点后悔……从现在看来,武侠的确早就死了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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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楼主| 发表于 2017-9-22 10:42:18 | 显示全部楼层
本帖最后由 沼芽儿 于 2017-9-22 18:52 编辑

  这时一位意大利女士走到大厅中间,手持话筒:“中国文化,博大精深,除了琴棋书画以外,另有一种奇妙的功夫,由于她的养生健身效果、文化渊源、运动特点、武术内涵、韵律审美、交际娱乐、哲学思想等浓厚的中国因素,深受国人的喜爱。同时,又作为中国传统文化的精粹,为世界不同民族、不同文化的人所尊崇……
  她侃侃而谈,却让在场的华人大惊失色。原来她的咬字发音极为标准,普通话好到连我都自愧不如,几乎已经是播音主持的水平了。
  西尔维亚哦了一声:“原来她也来了,呵呵,今天就没我什么事啦!”
  我问:“你们认识吗?”
  “嗯,算是半个老师吧,她初中毕业后,就去了北京读高中,一直到前几年才回意大利,从事对外汉语和意大利语教学的工作。你看过《大明宫词》吗,这部电视剧的编剧,便是她的男朋友。”
  我长叹一声,摇了摇头。
  这时她请上了一位身姿挺拔的中年妇人,正是七姨。她身跟了二十几位意大利人,音乐响起,七姨肩沉肘坠,姿态端正,打的正是“老架一路”。我看了几招,不由大感诧异,这拳架不同于四大金刚的任何一派,动作古板滞涩,不客气地说一句,那是相当难看。
  七姨这时也注意到了我的存在,微微一笑,继续将这拳架演完。掌声响了起来,但是远不如鼓给方圆琴琴技的响烈,我从不对别人的拳架当面评头论足,但心里却直犯嘀咕,这位女士气态雍容,身法沉着,当非等闲之辈,只是拳姿何故这般缺乏美感?
  这时长发男正站在一帮意大利女生群中,边比带划,展示技法,突然将掌沿切在一女的脖子上,说:“这叫做‘留力不留手’!”而那边胡渣男也被一帮意大利男生围着,正在示范他的下盘稳固扎实,此人虽是空手道传人,但显然也得到了七姨的老架传授,正是按陈沟的规矩示范。学习中文的意大利青年目放光芒,正自比划嘻笑,洋溢着快乐趣味。
  西尔维亚与我对视一眼,这幕场景何等熟悉,不过数年之前,她也是其中一员,好奇着东方文化,和一帮同学无忧无虑地享受大学美好的时光;而我满腔热忱,欲将汉学宏扬西方,心胸豪情万丈,哪识愁苦滋味?现在想来,实在天真烂漫,颇为可笑。但再细想之下,不由可悲起来,如果可以,宁愿回到以前那可笑幼稚的生活状态,开心就好。
  七姨走了过来:“刘老师,又见面啦!”
  我心中一愣,原来她毕竟打听到了身份,抱拳一笑:“七姨好。”
  “这套拳法,是不是不太一样,感觉如何?”
  “从未见过。”
  “呵呵,这是‘尊古太极’,家师沿陈悟道,形成了自己的风格。”
  “我看七姨开始有点紧张,后来倒是越来越放松自然,果然好拳!”
  七姨变色:“真是好眼力,起势时我想打得更好些,却没松透,身子也不够热。”她笑了笑,又说,“刘老师,你还是不准备展示一下么?”
  我心想,这位女士乃是陈沟隐士的传人,而谈吐谦逊,待人礼让,我若再作态推辞,就是做人不识抬举,有点目中无人了。当即点了点头,突然心中一动,一阵心酸,然后做了一个决定。
  七姨问:“你要什么音乐?”
  “嗯,《正月梅花》好了。”
  这是院长那儿学拳的背景音乐,既然你练的是老架,我也练一段老架就是。
  方圆琴拍了拍我的肩膀,笑说:“清风叔叔,我也不白瞧你的功夫,给你配乐吧!”
  七姨拍手称赞:“小蝶肯抚琴一曲,那是最妙了!”
  我心中一暖,点头答应了下来。方圆琴纤手奏乐,悠扬清爽,令我心神一宁。此时身兼三派功夫,再度拉开身法,运起“小星架”来,足如根柢槃深,手若枝叶峻茂,蟾气由下透上,拳架简约而内涵丰赡,随着琴声走架,劲由音生,感到一阵莫名的安逸舒适,一时之间,浑然忘了自我。院长的拳架,是八大天王之中走架最缓的;而小狐仙的李派八法,也讲究慢而不断;张门更要求每一招都分解交待清楚。只是那一招“掩手肱拳”,我哼的一声,打出了一记猛烈的颤劲,令场下观众眼前一亮。
  我打了5分钟,将势收了,只听场下轰然喝彩,要比七姨的表演热烈不少。只听不少人都在窃窃私语,年青人就是不一样,打出来的拳潇洒劲道,真的漂亮!
  七姨鼓掌说:“原来是陈炳师兄的门人,这又不丢人,何必隐瞒不宣?”
  我心中冷笑一声,院长你不愿收徒,但我自学自练,刚才刻意模仿你的动作,果然被人一看认出,你的功夫在我身上,你的名号却不让我用,那又有什么关系?淡淡说道:“七姨,我确实学过陈炳老师的功夫,但要说他的门人,我哪儿有这资格!”
  方圆琴看完拳架,故意大叫:“唉呀!这是什么啊,真是太难看啦!”
  我瞪了她一眼,她又问:“嘿嘿,我的曲子好听吗?”
  我不欲以牙还牙,和她多费这种无聊口水,何况那琴音清雅绵暧,竟能配合内劲走化,不只悦耳,更有益于修为提升,方方圆圆……圆圆方方……每一个方中都可以容纳一个圆,而每一个圆中也能撑起一个方,身手功夫,圆而无方就空虚,方而不圆则生硬,见圆含方,见方含圆,层层稠叠,道道符契,若到了方即是圆,圆既是方的地步,这才是上等功夫吧!这小丫头的昵称,居然让我窥探到了一个新奇的拳术境界,心中神往,缓缓点头:“当然好听啊!”
  方圆琴盯了我五秒钟,吐了吐舌头:“哼哼哼哼哼……明明什么也不懂!?”
  西尔维亚嘻嘻一笑:“他不懂,我却听懂了。”
  方圆琴脸色一变:“你懂了什么?”
  西尔维亚继续笑说:“我虽不会弹琴,但以前的‘中华才艺课’学过这首曲子,也知道曲目的名字,嘻嘻……”
  我心中暗生惭愧,自己啃书不少,但琴棋书画却毫无关注,尤其是琴,真可谓一窍不通。我既不通,余下的大部分华人自然更加不通,倒是西方的学者,对此有着专门的研究和推崇,于是问道:“曲名是什么?”
  二女同声叫了起来:“干嘛要告诉你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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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楼主| 发表于 2017-9-24 21:15:59 | 显示全部楼层
本帖最后由 沼芽儿 于 2017-9-25 06:27 编辑

  我只感到一种莫名其妙,隐隐察到了一些什么,忽然身后传来一个沉浊的男子声音:“打得还挺漂亮,果然练过,但毕竟只是花拳绣腿罢了。”
  我们回过身来,只见一个高我半头的中年汉子对我冷笑,这人身材敦实,背部微拱,胸阔臂粗,站在那儿竟如山岳一般,静中蕴着无数精力,随时可发。
  七姨面色一沉,却听长发男、胡渣男满是兴奋地跑过来,大叫:“七叔,你好!”
  我心生怒气,这人说话好横,又记起自己对自己的承诺:誉而淡然,不若辱中洒脱。只好装出一副荣辱不惊的态度,揖手说:“你说得对!”
  七叔哼了一声,踏上一步,蒲扇一般的大手展开,说:“来,你来推我一下。”
  我苦笑一下,摇了摇头,但他一再坚持,我只好伸出右掌,按在了他的胸口。他脸色微变,却将我的手掌移开,示意拿他双臂,然后双掌托在我的手肘之下。我以蟾气送了过去,孰料他身子如磐石一般纹丝不动,我再加了一些力量,依然无功。蓦地里他的双臂发出一道横扫劲力,这种发力我从未遇过,不由自主地向右趔了两步,他嘿了一声,双臂回劲,我又被扯向左侧趄了两步,他再掤劲前送,我无法把持,向后连退了三步,他脚下始终一动不动,却将我晃的东倒西歪,不由脸色大变。
  长发男、胡渣男大声叫好,西尔维亚瞪大了眼睛,万料不到我竟被一位中年汉子逼得如此狼狈。
  七叔道:“这套‘尊古太极’的拳法,好看是没你的花架子好看了,但内在却比你充实的多。陈庆州拳法的精要所在,不求外表,只修内功。”
  长发男洋洋得意地说:“七叔的‘人怕鬼愁三连环’,才叫‘整劲’。别说是你,就是有十几年功力的老拳师,都要栽在这一招上面。”我这才明白,他之前批评我的劲散,是对比眼前之人。
  七叔笑道:“年轻人,你的师父陈炳,现在可算是声名大噪了,但你可知,陈炳少年时期,得过陈庆州的不少指点,对他老人家,那可尊敬的很啊!”说着将右手摊平放在我面前,淡淡地说:“这样吧,你再拉一个试试。”
  我这会也不再客气,脚下一扣,将蟾气唤了起来,双手用力一抓一拔,把他整个人都扯了过来。七叔咦了一声,我心下微感歉然,这回有点过分了,只好说:“你好沉的下盘,我这一拉很是辛苦啊!”
  却听胡渣男笑呵呵地说:“唉呀,就是拉不动嘛~~”我听他这么一本正经胡说八道,心中暗骂,手上不由拉大了力量,将七叔又拉扯了几步,他双臂一合,又托在我的肘下,横力扫出。说时迟,那时快,我身上的蟾气不经大脑反应,已然化为破鞘而出的剑劲,将他双臂之力抵消掉了。他连换几劲,我奋力出剑,攻如疾雨,防如垂檐,突然两个人都大叫一声,他身体一晃,而我右足终于向后退了一步。
  七叔盯着我半晌,脸色颇有些匪夷所思:“你这什么功夫,好生奇怪,我……我居然有点摸不着门道!”
  我一抱拳:“七叔的功力,比我深厚多了,刚才晚辈退了一步,怎么也算是输了。”
  七叔微一颔首:“陈炳的传人,当真不错,不似某些……”说到这里,不再多语,想了想又说:“当年师父在美国,面对三百武师的挑衅,年过六旬的他,却仍是痛快答应了下来,以车轮战法连败百人,打得美国人心服口服,他老人家的功夫,我可差得太远啦,唉,差太远啦……”一边叹息,一面转身,顾自走了。
  我喃喃自语:“尊古……太极……有机会回国,这回倒要拜访一下这位老先生了……”心中向往,孰料几个月后,老先生不幸在深夜出了一场车祸,就此驾鹤西去。今生再无机缘,得到这位隐士的青睐指点,不由心中一酸。而逝去的大师名家,并非只有陈庆州,就在写文的数天之前,又闻朱老虎病去的噩耗,林叔介绍的竹山虎公,也撒手人寰,不恋人间半点痴怨。
  现在这个世界,逝去的不仅是武侠精神,还有真正的武学名士,至今为止,书中所写的人物,加上马虹先生,已经走了三位。想起李派一位老师的叮嘱:其实所谓太极,也可分为两类,一种武斗,一种养生,并非所有的名家都武功惊人,但一心一意追求打架的太极理念,则很难做到颐养天年,其中的取舍和衡量,也让太极门下的修炼者左右为难呀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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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楼主| 发表于 2017-10-11 21:27:26 | 显示全部楼层
本帖最后由 沼芽儿 于 2017-10-12 00:19 编辑

方圆

  七姨呵呵直笑:“这位叔叔说话有些粗暴,刚才得罪的地方,倒不必介意啊。”
  我连忙说:“哪里的话,七叔的功力稳正扎实,相形之下,我的劲浮躁急促,猛烈有余,沉稳不足,还差了老大一截呢!”
七姨说:“我好久没见有谁挡得了他那三招连环,而且……这个……虽说陈炳师兄的拳法与‘尊古’不太一样,甚至陈沟每位老师传下来的老架,都枝叶存异,但你这般身手,还是明显与众不同,到底是怎么回事呢?!”
  我微笑一下,闭目思索七叔的发力要领,以手臂连接腿脚,应当是以腰为轴心的转动,而一开始我掌按其胸,他立即拿开,说明并未做到浑身如意的圆融,局部之圆只是弧罢了。确实,李派讲究中圆之境,而陈氏的核心是什么,反而有些摸不着门道了,从七叔的表现来看,似乎棱角过露,他是方中含弧(半圆)再呈方,而我是圆中现方,他习武至少也有十个寒暑以上,比我多含了半道劲。若能在方外再撑出一个圆来,多半便能将他逼跌出去。
  我双手环抱于胸前,体验神思:圆外有方,含了双劲,圆外有方再有圆,就含了三劲,只要一年内修炼到了第三种劲,再也不惧七叔了!而这拳术的阴阳变幻,又岂能止于三道劲就算了?圆方又圆,圆而再方,方后仍圆……第四道劲、第五道劲……随着修炼的路子,苦功磨练下去,真是无止无尽才对吧!这种体验,延自李派而激发性灵,恐怕就不是七叔所能体会的神妙滋味了。
  我脸现笑容,自言自语:“方方圆圆……圆圆方方……方圆方圆……圆方圆方……妙极妙极,真是美不堪言啊!哈哈……哈哈哈……”
  方圆琴拍了拍我肩膀:“清风叔叔,我就在眼前,你这样夸我赞我,真的好吗?我多难为情啊,嘿嘿……”
  我愣了一下,才从内心思维跳了出来,说:“方方圆圆,我从你的名字和琴音里面,悟出了一些新的武学理念,但也不晓得对不对!”
  方圆琴翻了一个白眼,似乎要说些什么,却还是缄口了。
  却听七姨又说:“小蝶,你方才奏的曲子,是《凤求凰》吧,但我也不太懂,不晓得对不对!”
  方圆琴脸上微微一红,七姨脸中闪过一些古怪笑意,跟着叹息一声,目色茫然,仿佛勾起了某些甜涩的回忆。
  西尔维亚拍手说道:“原来七姨也精于琴音啊!”
  “这倒不是,我们练拳的过程,总喜欢放着舒心泰体的音乐,这首曲子当然是听过的,也不是很肯定,依稀记得是《凤求凰》……”
  “嘻嘻,我以前学过,这是汉朝的司马相如恋上了卓文君……”
  我虽不谙琴曲,这个故事倒也知道,不由一阵心猿意马,她难道在暗示什么?
  西尔维亚拿出手机,边看边吟:“有一美人兮,见之不忘。一日不见兮,思之如狂。凤飞翱翔兮,四海求凰。无奈佳人兮,不在东墙。将琴代语兮,聊写衷肠。何日见许兮,慰我彷徨。愿言配德兮,携手相将。不得於飞兮,使我沦亡……哈哈哈!”
  我听到“将琴代语兮,聊写衷肠”不由一震,只见方圆琴嘴角含笑,目中蕴着若有若无的期待之色,却没半点的忸怩羞赧。
  “清风叔叔,你喜欢‘希腊神话’吗?”
  “当然喜欢,希腊可以说是欧洲文明的发祥地,一点都不逊色于中国神话才对!”
  “你最喜欢神话中的哪位?”
  我愣了一下,正想说出名字来,却见方圆琴轻笑一声:“冥王哈迪斯!”
  我变色问:“你怎么知道?”
  方圆琴答:“因为姑姑说过,你第一部小说的题目,就是《幽冥记》,多半你喜欢这种黑暗力量吧。”
  我苦笑一下,大为感叹:“我这一辈子,多数时光都是一个人被冷弃在幽暗的角落,看着大家欢声笑语,不得介入,写武侠是一个人,练功夫还是一个人,身边总是没几个人合得来……”
  “你可知道,哈迪斯一生所恋的女人是谁么?”
  “这……这个真不知道……”
  “是贝瑟芬妮啊!”她面上浮出甜蜜的笑容,续说,“古老的传说中,冥王哈迪斯和大地女神迪梅尔是青梅竹马的一对恋人,但是……自私狭隘的天王宙斯,用了卑鄙的手段,横刀夺爱,占有了迪梅尔,心灰意冷的哈迪斯从此潜伏幽冥,不料多年以后,一位少女不顾一切地来到了幽冥世界,你知不知道,这位少女是谁?”
  “应该就是贝瑟芬妮了吧?”
  “但你知道她的身世么?”
  “难……难道是天空之神宙斯和大地之神迪梅尔所生的女儿?”
  “不错!贝瑟芬妮就是哈迪斯以前的恋人——迪梅尔的亲生女儿,为此,宙斯震怒,派出了军神、太阳神、智慧女神等一大批实力不逊于哈迪斯的人物,和哈迪斯展开了一场惊心动魄的鏖战,最终哈迪斯拼死逼退了敌人,也在这场战役中,见证了贝琴芬妮的纯洁和勇敢,他们相爱了,哈迪斯有一段感人至深的表白,你想不想听?”
  我隐隐感到不妙,想到在场有这么多人,不由浑身都不自在,眼光都不知落在哪儿合适,吱唔地说:“还是别听了吧……这个差不多的,反正在一起了就好……”
  西尔维亚白了我一眼,笑道:“他不听,我想听,你继续说呀!”长发男、胡渣男还有她的一批同学都在起哄。
  方圆琴的目光如湖水一般清澈,悠然说道:“贝瑟芬妮,我爱你!不是因为你是迪梅尔的女儿,而是因为你是贝瑟芬妮。”
  众人哇哇大叫:“哎呀,太浪漫了~~~”
  我听的面红耳赤,心中暗骂,这个丫头疯疯癫癫,自弹自唱的,把节奏带成这样,简直让我无言以对!但尴尬之余,却又莫名其妙滋生了一种甜蜜情愫,不由悚然而惊,眼前之人,乃是故友之侄,她要不懂事就不懂事,我这一把年纪了,岂可跟着放肆胡闹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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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楼主| 发表于 2017-10-19 07:03:31 来自手机 | 显示全部楼层
本帖最后由 沼芽儿 于 2017-10-20 20:26 编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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